张辉:鸡毛信事件是中国民主进入动员阶段的信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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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1-10 12:54
中国农民太天真了,以为真的可以分到土地,以为真的会有自己掌握土地的日子,结果在共产主义运动的大潮中跟着中共闹了革命。中国农民太善良了,刚刚分了地,就被裹胁进合作化运动的大潮中,又失去了土地。中国农民太可怜了,本以为包田到户就可以发财致富,摆脱贫困,却不想最终又成了改革政策的弃儿,被所谓的改革抛弃了。
中国有农民、农村和农业问题,由来已久,学界称为“三农问题”。中国人太多,自古就是农业立国,如果追溯“三农问题”的历史,那就太长了,至少几千年,当然,至多也是几千年。显然,蒋介石和国民党政府没有处理好这个问题。1927年之前,蒋介石和国民政府忙于北伐战争,农民运动在共产国际和共产党的主导下在折腾“打土豪,分田地”;1927年-1937年之间,中国社会的发展经历了一个黄金十年,但在这个“黄金十年”里农民几乎看见什么黄金;1937年-1945年之间,蒋介石和国民政府管制下的全中国忙于抵御外辱,农民成了被忽略的一个阶级,成了战争的最大受害者;1946年-1949年,国共两党开动战争机器进行内战,中国农民又成最大的受害者,他们为了摆脱受害的命运,选择了中共开辟的道路,成了推动中共成功建政的基本社会力量。
1949年-1978年,全中国都在被翻来覆去的政治运动所折腾,中国农民也在所难免,于是,中国农民又为中国历史付出了巨大的血泪代价。饿死了多少?据说3600多万,准确数字不详,据说是国家机密,不能随便泄露。但是一个可以肯定的事实是,在计划经济年代,中国农民通过“剪刀差”外的大剪刀,被切去了很多财富,为中国的工业化和城市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1949年-1978年整个中国的经济成就在左派朋友看来是成绩巨大的,但这个巨大成绩的背后,是中国农民在用史无前例的苦难做支撑。抛开拖拉机和“农业学大寨”的时髦口号,1978年的时候,中国农民吃的、穿的和住的,究竟比宋朝强了多少?
从1978年开始到现在的2008年,中共在邓小平先生的主导下开辟了一个改革时代,农民成为这个时代的首批受益者。但是,好景不长,在1984年之后,农民又成了改革的尾巴和牺牲品。据民间专家统计, 邓式改革30年来,剪刀差、农业税和土地非法征用,仅这三项就剥夺农民30万亿。现如今,农民非常危险,农村非常危险,农业非常危险,“三农问题”成了影响中国稳定的一个主要因素。流民成灾,他们叫“失地农民”和“农民工”,而不叫公民;农村空巷,年轻农民背井离乡,去办暂住证,混迹在中国的另一个地方;农业凋敝,森林遭到砍伐,黄土失去植被,河流受到污染,土地大量荒芜,水利设施被闲置或者破坏。
岛国日本有没有“三农问题”?没有,人口大国印度有没有“三农问题”?没有。为什么惟独中国有这样严重的“三农问题”呢?因为中国有农民,因为中国的农民是“二等公民”,因为中国的公民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公民。户籍制度把农民限制在政府的土地上,失去了更多更平等的创业机会,而土地又不是他们的,他们没有法治下的自由处置权和自由经营权,他们不能在自由处置权和自由经营权中得到完全的土地收益,这是问题的核心之一。有学者说,“三农问题”,根本是土地问题,如果是在这个意义上说,就完全没错。
历史的车轮已经转到了21世纪,全世界主要国家的农业都已经转为现代农业,农村成了现代农场,农民成了现代公民,但中国大陆的“三农问题”依然和几百年之前的状况在实质上相似,问题之所以出现,果然如当局所宣扬的那样,是因为中国的土地少而农民多吗?不是。河南的农民多,但土地并不少,但河南出现了“三农问题”,而河南人口并不多于日本人口,河南土地也并不少于日本土地;上海土地少,农民也少,这个又与纽约类似,但纽约并不存在“三农问题”;甚至连地广人稀的新疆和西藏也有所谓的“三农问题”,所以,“三农问题”之所以存在并日益严重起来,完全是因为中国的社会制度和国家体制。
中共问鼎政权60年了,实行“邓式改革”也30年了,每一年中共的一号文件都是关于“三农问题”的,毛泽东号称世界上最成功的农民革命家,邓小平的改革也是从农村开始,但60年缓解不了严重的“三农问题”,这显然是有根本性的原因的。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呢?最根本的原因就是:无论毛的土地改革还是邓的农村改革,都不是出于农民做为社会公民的权利需要,而是出于党的统治需要。在中国大陆,一切政策决断的来源不是人民的选择,因为人民没有选择的权利,相反,中共一切政策的缘起,都是出自内部权力转移的需要和政权稳固的需要。胡锦涛先生最近迫不得已地提出要搞什么土地流转,然后又雷声大雨点小,这结局也和中共内部的权力分配以及政权稳定有关系。权力不是出自人民,不可能做到“权为民所用,情为民所系,利为民所谋”,这早已被人类发展的历史所证明。
中国农民的问题要解决,中国的“三农”问题要解决,中国的问题要解决,其实已经没有别的路了,只有走民主、法治和宪政的路,只有走公民社会的路。这一点,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,原来眼睛不太明朗的人现在也看出来了。所谓学界,所谓精英,如果还在跟着无聊政客摸石头过河,如果还在继续说胡话,那真是昧了良心了。为什么呢?因为这些道理,连中国社会最底层的农民也看出来了。
今天早上,本人收到河北省保定市代庄农民的一封鸡毛信,信中反映:代庄村民的数百亩土地在承包给陈、赵和张三人20年后,合同已经完成,但陈、赵和张三人在公权力的暗中支持下,拒不归还村民土地,还变本加厉地企图继续与村委会签定新的承包协议。而这时,代庄村委会早已名存实亡,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担任村委会主任这个职务了。
承包代庄土地的陈、赵和张三人被农民在鸡毛信中称呼为“土豪劣绅”,暗中支持陈、赵和张三人的公权力被称为“官宦”。代庄农民为了收回土地,为了表示对“官宦”的蔑视,放弃了传统的以上访为基本手段的维权方式,而直接发出了5000封鸡毛信表示自己的力量。发出鸡毛信的农民还暗示,这5000封信只是首批,以后还会发出多少,那就不得而知了。同时,农民在鸡毛信中援引了《宪法》第40条的规定,伸明了自己行为的正义性。
首先,鸡毛信来自抗日电影,描述的是中国农民用鸡毛信传递抗日消息的一个故事,这个故事以中国人民的胜利和日本的投降做为大结局。中共建政60年之际,鸡毛信又出现了,发出鸡毛信的依然是中国农民,那么,这一次中国农民显然不是在驱逐日本侵略者,他们究竟想驱逐谁呢?鸡毛信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,他们要驱逐的是“土豪劣绅”和无良“官宦”。另一方面,中国的执政集团也应该自问,是什么导致农民回到了60多年前了呢?。
其次,鸡毛信声称,农民尝试过用其他手段维护自己的权利,他们找过律师,想走法律解决的途径,但律师告诉他们,涉众的土地案子法院一般是不受理的;他们找过记者,企图用公众舆论施加压力来解决,但记者告诉他们,涉众的土地案子媒体一般是不予报道的。律师和记者这样回答农民,在文明国家一定会是一个巨大的笑话,但在中国大陆不是笑话,只会使人习以为常。联想到长期以来众多爱滋病患者的案子和呼声法院不予受理,媒体不予报道;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,众多毒奶粉患者的案子和呼声法院不予受理,媒体不予报道,中国人想不习以为常也得习以为常了。
一个正常的国家,解决社会问题,是依靠规则的,要依靠道德环境里的规则,也要依靠法律环境中的规则。在中国大陆也有这样的规则,但这些规则不是社会共器,它们已经异化成了统治阶级的工具,想用的时候就用,不想用的时候就不用,并美其名曰:中共党的利益至上,法律至上的原则要排在党的利益后面。法律排在了统治利益的后面,那么法律和各种社会规则自然也就成了统治者的玩物了,那么被统治者也就想到了用鸡毛信维护自己权利的这样一种方式了。
当统治者连起码的规则都抛弃的时候,被统治者也即将会抛弃规则,当被统治者抛弃规则的时候,这个社会就已经到了非改变不可的时候了,这是历史的基本经验,已经被血和泪水所证实。下一步,中国将向那里去,短期内显然有各种不明朗的前景,但从长期的走向看,不走自由、民主、法治和宪政的道路显然已经不行了,不走公民社会的道路显然已经不行了。
国民党和共产党,还有中国的各种社会力量,为了中国的自由、民主、法治和宪政,已经折腾了100年。在这100年中,中国公民社会的成长曾经被扼杀过多次,有时候是因为内战,有时候是因为抗战,有时候是因为动乱,历史的责任该由谁承担,历史自然有个说法。1978年开始的邓式改革无论当局的意图如何,实际上已经开辟了公民社会成长的道路,这个道路很坎坷,有过流泪,有过流血,有过枪声和坦克。但是,中国的公民意识和公民觉悟已经成长起来了,中国的“公民”也已经开始有了公民的做派了。
中国公民社会成长的道路,就是中国民主的道路。1978年-1984年,是在中共主导下开始启蒙的,在当代中国历史上属于启蒙式民主阶段,这个阶段,中共当局功不可没;1984年-1989年,体制内外出现了反对的声音,这个阶段在当代中国历史上属于反对式民主阶段;1989年-2008年,在经历了一场血腥之后,中国人学乖巧了,开始用各种方式参与社会进程,维护自己的“公民”权利,这个阶段在中国当代历史上属于民间主导的参与式民主阶段;2008年,人们大喜大悲以后,痛定思痛,那些敢于努力的人,已经在经意不经意间开始为中国民主寻找另外的出路了,已经有了动员的迹象了,于是,今后的阶段在中国当代历史上将属于民间主导的动员式民主阶段。
回过头了继续说鸡毛信的问题,鸡毛信的意义究竟在那里呢?我想了有想,鸡毛信的意义就是它见证了中国农民学会了独立,意识到了自己独立的公民身份,鸡毛信的意义就在于它预示了动员式民主即将到来的信号。当千百万中国“公民”参与到公民行动的动员之中,我们说,这个社会快有希望了。
(本文首发《公民月刊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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